走过天路(三)

◎金子龙

(上接8月26日)

去看赛马前,启国先去看了爷爷。从童年到青年,从平原到高原,岁月悠悠,山河漫漫,但启国的世界始终挺立着一棵大树。前几年,网络上有人诋毁英雄,启国以为不齿而且不耻。他在微博里写道:不识来路岂有出路?因为一个民族有多悠久的历史就有多长远的未来。

爷爷的墓地已经扩建为一座烈士陵园,当地政府已于近年把在修建川藏公路过程中牺牲的几千名烈士的遗骨集中安放,立碑铭文,以志永记。守护陵园的是一位藏族老人,佝偻但很健朗。老人说他曾是一位老兵,入伍刚三个月就来到二郎山工地跟师傅学放炮,是当时连队里年龄最小的战士。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时就放了哑炮,本该自己去排除的,但师傅看他紧张,就自己爬了过去,没想到哑炮突然炸了。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工作,退休后又申请来看护陵园,给师傅扫扫落叶,拔拔杂草,挥挥浮尘。老人还说哪一天要是自己也倒下了,就埋在这里陪师傅。启国不知道老人的姓名,但他知道那一座座崛起的墓碑正是他的执着与信念,因为对于一个经受过炮火洗礼的人来说,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块墓地,而是一座精神的家园,需要用真诚的生命去守护生命的真诚。启国点燃一炷香火,长跪不起——敬爷爷,也敬敬高原上的风雪山神。

几天后,在去索朗家乡的路上,启国看见许多藏民长衣宽带沿途排成一个纵列,向着珠穆朗玛且行且拜。其中一个汉子屈膝、匍匐、展臂、合十……连续而反复,反复而连续……正所谓心中有菩提,足下生莲花,那种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虔诚给人一种由眼及心的震撼。

从踏上雪域王国的第一天起,启国就发现高原的每一种生命都在宣示自由、奔放、热烈,尤其是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总给人一种青春的逼仄与活力的裹挟,随时可以将你压缩成一个绿色的符号。

格桑花盛开五瓣,颜色金黄,明丽灿烂,代表吉祥如意,因此藏族同胞多以格桑给女孩取名。传说一位情郎想把哈达献给他心中的女孩,谁知登高一呼,村子里竟跑出十来个姑娘;水晶花颜色粉红,轻柔纤小,细碎的花朵总是沿着花茎呈簇状生长,仿佛一群娇羞的少女必须结伴而行才能壮大胆子走进高原的深处;羊羔羔花憨态可掬,短而窄的叶子,长而粗的花茎,花粒紧密地抱住花茎,或粉红或奶白或绛紫,但是纤细的花蕊全都在微风中打探着,仿佛羔羊扇动鼻翼小心地嗅着世界的气息;更有一种生命逆寒流而上,于冰雪之巅凛然怒放,把生命的禁区打造为灵魂的乐土,从而被誉为雪莲——这高洁的化身,听名字都是一种精神的沐浴。生命的禁区竟然孕育出能突破禁区的生命,难道只能用奇迹来解释?

索朗的家是一座典型的藏式民宅。两层楼房,垒石而成,平顶多窗,室内木桩承重,室外土墙围护,整个院落成凹形建构。藏民最爱三种颜色,金色塑佛,红色立庙,白色造房。青青草原上,红与白的空间里,那金色便是天和地、人与神之间精神的引渡。

索朗正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祷告,看见启国进来,一脸的喜悦都惊飞了门外跳跃的鸟雀。启国抬头望去,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下面一行藏文:阿玛,纳让拉嘎(妈妈,我爱你)。

阿玛咋啦?启国端详着照片,心里充满疑惑。

前年拜山被雪崩了。索朗用衣袖拂去照片上的浮尘。

启国心里一紧,他似乎明白了索朗要当冰川学家的原因。启国一时沉默,但索朗却收不住嘴了。他说阿爸也出去拜山了,波拉(爷爷)早年在乡公路站上班,退休后去守陵园了,家里有时就他一个。启国突然想起山路上那位匍匐的汉子和陵园里那位佝偻的老人,虽然他没有继续询问各自的身份,但他知道有一种信仰叫一生朝拜,有一种执着叫日夜坚守,因为在这样一个天和地最近、人和神最近、灵和肉最近的世界里,任何一点轻狂的求证都是对信仰的亵渎和践踏。他甚至觉得自己乘公交,转高铁,换航班……千里辗转,奔赴高原,也是在以心朝圣,朝圣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就像那位藏民涉水跋山,一步一叩,去朝觐梦中的珠峰……雪域净化人欲,高原光照平原,只有被高原的风日涂上一层淡淡的红霞,才能更深刻地体会什么叫天高地厚,山高水长!

赛马节的隆重堪比藏历新年。只要走得开,走得动,人们都会穿上最美丽的衣服,佩戴最漂亮的首饰赶场。有些甚至带上帐篷,提前几天,而且全家出动。雪山,草地;车流,马队,音乐……高原的面纱在蓝天白云下随经幡一起舞蹈,并推动着普拉寺里的一排排经筒旋转——嘤嘤嗡嗡……呢呢喃喃……“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生命的悲怆鼓荡出灵魂的呐喊,迸发的激情便将自然的绵延起伏澎湃为历史的波澜壮阔。

赛马之前,必跳锅庄。尽管舞曲还没有播放,巴格拉宗广场中央的那一堆篝火早已经按捺不住激情,在微风中踏着歌声开始扭动腰肢了。音乐中,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甚至千把号人手拉着手站成一圈,男的宽衣缚带,女的长发披身——抖肩,扭腰,跨腿,踏步,甩发,抛袖……颤动中抖落一地风情,旋转间摇晃满天日光,最是女人们那两只水袖的怦然一抛,便将你的流连牢牢地与高原的草木系在一起。艺术源于生活,锅庄舞也是如此,其基本姿势总是能够找到生活的影子。撩手出于挥汗,跨腿源自上马,连续踏步演绎于收获青稞时的挥打连枷,而抛甩水袖则传递出男女情爱中的欲说还休……其步伐的进退和姿态的变化总是以昂首和躬身作为舞蹈基本动作的衔接。艺术的因子和生活的元素一经嫁接,便在高原催生一曲锅庄,一种信念,一份虔诚——俯仰天地——这便是一个民族从精神的游牧到灵魂的安居过程中所进行的生命透视并在透视中表达着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音乐逐渐激昂起来,启国也不由自主地抖擞一下双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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