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麻油

◎卢先社

说起麻油,我对它情有独钟。

四十年前往饭菜里添加麻油,人们都说“点点麻油”吧;如今呢,谁不说“往菜里浇浇麻油”!

小时候,母亲做好一大锅饭,盛碗前,她掀开锅盖,从筷笼里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筷,小心插进油瓶,在里面用力搅,用沾满麻油的竹筷在饭锅里抄抄,就点好油了。点上油的饭锅香味扑鼻,满院子上空都飘着麻油香味。

也许是小时候吃麻油太少的缘故,我对麻油及麻油制作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那时,村里有一户磨油人家。他们磨好麻油,担着挑子到集市上卖。每次村里人聚在一块吃饭,他家的饭菜格外香。

油磨坊就在村口附近的破旧草房里。磨坊四周是菜园。低矮的磨坊出落在碧绿的菜园中间,宛如一朵在田野里静静绽放的野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磨坊有三间。一间安装石磨,一间放口晃油的大锅,另一间存放制作麻油的余料——麻饼。那时候没有电动机械,石磨就是制作麻油的重要器械。炒熟的芝麻放到石磨上,磨上架一头蒙上眼的驴,拉着磨就一圈一圈磨起来。芝麻经过石磨碾压成为麻糁流下来、流到磨下面的一口大锅里;磨坊师傅再把盛满麻糁的大锅放到磨坊中间的架子上。师傅端坐在一张矮板凳上,凝神屏息,双手把着大锅的边沿,左右摇晃起盛满麻糁的大锅。慢慢地,清亮的麻油从麻糁深处列队缓缓走出来,先是一小队,微不足道,后来一大队一大队,越聚越多;芳香浓郁、清明透亮的麻油一大片一大片,阵容越来越大,越积越深,锅里的麻油打着旋,跳跃翻滚,油光荡漾。寂静的磨坊里甚至能够听到麻油兴奋的呼喊声。磨坊师傅看着锅中越聚越多的麻油,一脸踌躇满志的神气;他不时把出列的麻油集合起来,再引导进储油的大铁桶里。

油磨坊平时被磨油师傅用一把大铁锁牢牢锁住。门两边各有一个木窗,槐木的,北面墙有两个小洞,洞极狭,刚好能钻进一个小孩,那墙洞平时用几块土坯上上下下垒住。

就两个墙洞让我有了“非法”光顾磨坊的机会。盛夏时节,大人们劳作半天都回家吃饭去了。磨油师傅这时也因为天热、劳作太累,锁上房门回家休息了。热闹的磨坊突然安静下来,像一个熟睡的婴孩。

我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走到那墙洞下面。再四顾——无人,轻轻挪开墙洞里紧压的土坯,拿下,放到地上,垫高,再站到土坯上,两手上攀,抓住洞沿,将双手伸进洞里。接着是先使脑袋入洞,然后身子贴着后墙钻进去。到屋里,手先着地,再是身子,落地,站稳,拂去身上的泥土。

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进到磨坊里面,也不是存心要偷什么东西。自己就是只想嗅一下屋里麻油的香味;最多,在磨油师傅沥净麻油盛满麻糁的锅里,自己用小嘴吹开磨油师傅洒在麻糁上面的草木灰,用手扣出一点干净的麻糁送进嘴里品尝,这就是自己钻进油坊的全部野心。

那磨坊里麻糁的香味好闻极了!以至于有了一次品尝麻糁经历,家中的饭菜好几天不点麻油,自己也不在乎了。

我的这一偷油揩油的行径,不久还是被磨坊师傅发现。他先是减少洒在锅里草木灰的量,后来又把他平时休息的木床挪到墙洞下面,再后来,他担心墙洞高,小孩子钻进钻出危险,就免费送我们家一瓶干净的麻糁酱调菜用。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离开农村一晃四十年了,老家那个低矮破旧的油磨坊早就消失了。如今,不仅城市生活如蜜甜,农村生活也甜如蜜,麻油也早不是什么奢侈品了。新农村建设到处如火如荼,老家全部异地搬迁,和其他村被整合成功能完善、干净漂亮的新村。老村庄退耕还田,一个万亩花海旅游区正置换掉我对磨坊的记忆。

每次回家,我望着家乡那葳蕤生光的无边花海,都会情不自禁地对儿子说,这边曾有一处磨坊,盛夏的某日,你老爸曾因嘴馋钻墙洞入坊偷尝人家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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