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一树,都是故乡的模样


◎刘芳

误入人间,与树结识。叶遇秋落的时候,我的心静了下来。树于秋才真正成熟,真正懂得立于人间的意义。


故乡的树,秋天老去。故乡的草,秋天苍黄。草木于秋,显现最初的本色。入秋,人忙,草与树在田间地头看人忙碌着,自己也思忖着如何过冬。人看着树,树看着人,人和树一样,忙着忙着就老了。记得去年秋,与父亲一起下田锄草,历经秋风的草如一纸素描,用指尖即可戳破。草叶柔软萧条,水分殆尽,一折即断。我庆幸父亲带来的镰刀没有派上用场,秋草不该这么对待。我一直蒿着毛毛草,毛毛草上有霜,和父亲斑鬓的白发一样。


故乡的路上“睡着”厚厚的落叶,脚踩在树叶上像是一步一步踩在秋天身上。我喜欢把树称为秋树。秋树的颜色,是生命的底色。秋树很瘦,树身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叶子黄褐,同人老时松弛下塌的皮肤。我在人间偷窥很久,树下的草,草上的树,它们和人一样,始终躲不过岁月的追杀。


叶,是秋的使者,是草的故人。故乡从不放弃每一片树叶。秋来叶落,老人把路上的树叶扫起来装进布袋,堆在灶口,灶口堆不下就堆在院外的空地。往昔,每家每户门口都有几垛柴禾,有的是棉柴、豆秆,有的是麦秸、玉米秸,叶垛是每家都有的。有的没棉柴,就多几堆叶垛。村里的树叶是共有的,谁都可以收扫回家引火烧饭。哪家的老人勤快,哪家的柴垛越大,在那个时代成了家底殷实的标志。午后,老人背着筢子,腋下夹着袋子,三三两两一起,缓缓远去收叶。那样的景致,没有文字可以形容。我曾跟祖母一起扫过落叶,祖母用筢子扫,我蹲下用手一捧一捧把树叶放进布袋里,顺手把秋天带回了家。今时,人乡两地,再也拾不起当年的秋叶。叶黄落地,被老人扫起,填进灶口,燃起炊烟,弥漫古今的记忆。


故乡的树很多,有时我不知是人多,还是树多。从幼年走到今天,我看着很多树长大,也看过很多人离开。树送走了很多人,也在一个个冬天送走了自己。冬日的树消瘦,身体的水分被秋风带走,像营养不良的老人,即使被绊倒,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怕冬日的买树者,更怕冬日的卖树者。“狠心”的人在收下几张钞票后便把年轮赠人。那些守护村庄的树在一阵阵“谁卖树”的吆喝声中倒下,它的灵魂随翠绿清香的树液慢慢散去。我突然发觉,树活着的时候,生命掌握在人的手里,而人却活不过树,万物有灵。


草木于人间,人间才算完整。万物本是完美的,缺少了其中一个都不完整。树是树,草是草。树是草,草又是树。人是人,是归人。我越过树,也踩过草,故乡依然在那,不远不近,故乡的草树依旧,不悲不喜。秋冬之时,草木微凉,我在未归家的路上想着故乡。


秋暮冬初,人间草树在故乡渐行渐远。叶子曾片片落在故乡,落在我们一生的树叶,我们不能全部看见,但落在身上的那片,一定要记在心上。人间草树,是故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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