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朵朵照人明

◎王继颖


太行山深处,小村夏日的一个镜头。砖房,石墙,石阶,颜色皆是暗淡的灰。黑漆斑驳的木门两边,两个自制的石子洋灰盆。盆内泥土,覆一层青苔。青苔间秀出两株挺拔的凤仙花,鲜绿的枝叶,粉红的花朵,像明艳的灯盏,照亮了一户寻常人家。山民的爱美之心,让坚硬冷清的背景,绽放出融融的暖意、蓬勃的生命气息。


深秋,山西昔阳县,游人寥落的红旗一条街。一家小店,门上悬一块漂亮的牌匾,红底上凸出黄色的行楷字:“梨园综合店。”顺着店名猜想,店内商品该与戏曲有关。走进店门,两个高约两米的货架,柜台以上四层,摆着香烟、饮料、食品。商品不多,也欠齐全。货架上最醒目的是摆在顶层的两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奖杯,一个大红封面、烫金隶字的“荣誉证书”。柜台和货架间迎客的老人,腰板挺直,相貌清雅,目光炯炯,与顾客闲聊,只字不提生意,只叙梨园之事。老人一生爱戏,擅演老生,工作过的单位,是小店紧临的“昔阳晋剧团”。剧团解散,他对戏曲衷情不减。在曾经热爱的剧团旁经营小店,心思却还迷在戏上,唱念做打,坚持练功,每有机会,便全力演出。奖杯和荣誉证书,是最近演戏获得的,“最佳男主角提名奖”,国家级奖项。执着一生的爱好,如春日暖阳,将小商店照得熠熠生辉,也照得老人精神矍铄,身体健朗。


初冬,首都地铁站,上班早高峰。一个小伙子突然晕倒,停止了心跳。地铁站紧急广播,召唤可以施救的人。候车和路过的人群中挤出七个人,赶到小伙子身边,迅速跪坐在地,轮番为小伙子做心脏复苏。一阵忙碌过后,小伙子恢复了心跳,意识渐渐清醒。直到120的救护人员赶来,七个人才离开。他们中有男有女,有中年有青年,有协和医院的医生,有学过急救知识的公司职员。作为素不相识的路人,都误了上班时间。七个人力所能及的善举,像七根小小的火柴,点燃了陌生小伙子重生的希望。


大画家黄永玉青年时,是个流浪的穷小子。他爱上的姑娘,是将门之女张梅溪。为引起心上人注意,他买来一只小号,一次次等在梅溪路过的窗口,吹响高亢的旋律。人生最低谷,黄永玉写长诗给妻子梅溪,“……我们的小屋一开始就那么黑暗,却在小屋中摸索着未来和明亮的天堂。……”一家人挤在狭窄阴暗的小房子里,梅溪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满怀爱怜,在墙上画了一扇两米多宽的大窗,窗外阳光明媚,野花盛开。相濡以沫携手一生,晚年的黄永玉用文字戏谑:“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一只小号,一支文学的笔,一支绘画的笔,像几根永恒的蜡烛,被痴心点燃,摇曳着诗情画意,散发出动人的温馨,映亮了爱的真义:两个人的未来和明亮天堂,就是爱情保鲜的家的模样。


“更有榴花一朵,照人明。”一朵石榴花怒放的细微画面,点亮了宋代词人叶梦得的《南歌子》,也点亮了后代读者阅读的惊喜。人间数不清的细节,关联着爱美、爱好、爱心、爱情……恰如明艳的榴花朵朵,点亮了尘世爱的主题,点亮了世人的目光和灵魂。朵朵榴花,绽放于别人生命的枝头,也能在我们生活的绿叶间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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